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閻連科:誰說我母親目不識丁

時間: 2020-08-12

  誰說我母親目不識丁她就目不識丁了?
  
  我母親有文化。相當有文化。即便我們總把文化的含義狹隘固定在了識字多少、讀書多少的基準上,母親認識的字數和識字的能力也還要用驚人一詞去形容。
  
  她到底能認多少字?
  
  應該這樣去描述我母親:生活需要她認識多少字,她就能認下多少字。這個說法是我二姐對我母親的總結和概括,精確得如天旱需要下場雨,天就果然下了一場雨。
  
  一九七八年底,我當兵走掉了,到一九七九年初,我母親就會寫“周靈仙”這三個古老而又寄寓著民間厚望的字了。問她為什么要學寫自己的名,她說我從一九七九年一月,開始從部隊往家寄錢了。郵局的工作人員就把她的名字寫在一張白紙上,她描畫了兩次就會了。
  
  母親說,她每次去洛陽,從長途汽車站回老家嵩縣田湖時,都要問人去嵩縣的長途汽車在哪兒。有一次,她問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,那人沒有回答她,而是瞅了她一眼,朝天上看看就走了。后來她知道,去嵩縣的汽車就在她的身邊上,而她問話那地方的正頭頂,汽車頂蓋半空里,也正有篩大的“嵩縣”兩個紅字豎在天空間。于是母親不再怨怪那中年的不理不言,下決心要認識“嵩縣”“田湖”和她的四個兒女,及其他侄男甥女的名字了。
  
  除此外,母親還認識“男”“女”“洛陽”“河南”“中國”等。認識“男”和“女”,是為了離開家和村莊時,去廁所不要走進男廁所。問她為什么要認識“河南”“中國”這樣的字,母親卻笑笑告訴我,她到洛陽必須認識“嵩縣”“田湖”才能回到家,那么有一天,我不僅帶她去北京、廣州和深圳,而且還帶她去別的地方和國家,那她不就應該早點認識“河南”“中國”這些字?
  
  原來母親還等著我帶她到更遠更遠的地方去。可惜我孝道不夠,除了兩年前把她和大姐、二姐帶到香港,用輪椅推著她在香港走游了一周外,再沒有帶著她朝更遠的地方和國家去。
  
  只是我每次出國,都會依她所說拍很多照片帶回到那個叫田湖村的小院里,搬個凳子和母親坐在一塊兒,給她看日本國的東京塔,蒙古國的大草原,法國的盧浮宮和倫敦的大英博物館……這時候,也許是春天,也許是夏天,天空上白云片片,四周靜謐,我家院落的楊樹上,鳥語吟吟,現實溫潤,我的母親就會告訴我:“世界真大啊,我去過香港了,活得值了呢。”
  
  時至此,我的姐姐、哥嫂們回來了,鄰居村人也來了。他們總是會讓我帶回來一些有我簽名的書。這時候,母親會接過其中最厚的一本在手里掂掂重量道:“我老了,不能識字了。你寫那么多書我認不下來一句話。早知道你這輩子是干寫書這事兒,我就該在年輕時候多認一些字,也好知道你在書里都寫了一些啥。”
  
  說著母親眼角有了淚,哥和姐們就在邊上笑著不說話。而鄰居和叔伯兄弟媳婦們,就大聲大聲地嘲笑她:“你不識字都走遍天下了,你要再識字,你不還真的成仙跑到天空、宇宙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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