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長

你啥都不是

時間: 2015-07-15

  作為一所普通大學的畢業生,我始終對耶魯和斯坦福之類的名校很感興趣,除了常春藤纏繞在老房子上之外,還有什么特別之處呢?退而求其次,北京有幾所特別有名的大學,每逢去辦點什么事,我就會觀察一番。對此我有兩個印象:一是女生沒我們學校的風騷,男生也沒我們學校的“流氓”;二是學生們看起來很有朝氣,雖說為就業憂心忡忡,但仍有清新又華麗的自信之態。不像我們當年,印堂發黑,滿面頹喪之氣。原因何在呢?若說這些學校比較優質,學生們呢,又本是人中龍鳳的話,我卻不信。我還是人中的奧特曼呢,為何當年總是一副挨打的怪獸之相?我覺得這更是文化的不同所致。
  
  陳丹青先生第一次去美國,大吃了一驚:街上的年輕男女,人人長著一張沒受過欺負的臉!我猜陳先生忘了說一句話,就是:那還是一些不準備欺負別人的臉。如我們所知,這樣的臉,在中國難得一見。我覺得這個小細節可以解釋中國何以如此,也可以解釋我們那學校何以如此。
  
  我有個老師,在好大學上學,在普通大學教書,他在兩者之間做過比較。他說,北大迎接新生,校長就說,同學們,歡迎你們來到北大,提醒你們,抓緊時間努力學習,因為你們是國家的棟梁!在我們學校呢,校長就說,同學們,歡迎你們來到L大,提醒你們,要服從管理,別以為考上大學就是天之驕子了,天之驕子是你們這個德行的嗎?人家北大的學生才是呢!
  
  在這樣的大學待了四年,我還沒有成為人渣,簡直是莫大的成就,可與建造了一座金字塔相媲美。在特別小的時候,我很受一個問題的困擾:我到底是不是古往今來所有人類中最偉大和最特別的一個呢?如今我開始確信這一點了。因此我在家里設了一個神龕,放了一張自己的照片,每天行禮如儀。遼寧有一座挺有名的側臉菩薩像,叫“歪脖老母”,被這社會的不確定性搞得昏了頭的人以為靈驗得不行,就紛紛去拜:“老母,保佑!”我覺得,我不妨摧殘一下自己的頸椎,總有一天可以與之比肩。
  
  嚴肅地講,是不是只有我的母校才盛產人渣呢?是不是只有在“211工程”中排名靠后甚至根本排不上的一般學校,才致力于祛除年輕人的傲氣,踐踏他們的自尊,使得卑賤四處流行呢?我看大謬不然。
  
  自我等生而為人,就有一個聲音在耳邊喋喋不休,那就是“你啥都不是”。你小時候寫作文,說自己將來要當個科學家,等哪天惹毛了老師了,他就說,就你,還當科學家?全班同學就哄堂大笑。從幼兒園到大學,這樣的事情多如牛毛,乃至大家都忽視了它有多么殘忍和愚蠢。如果這就叫教育,我只能說,這比馴化動物都不如。馴化動物并不需要侮辱動物,我們的生活中卻充滿了各種愚昧、戾氣和惡毒,欲摧毀人的自尊而后快。
  
  我當記者那會兒,有一回被一個人罵了一番:“你怎么跳墻過來了?你這種地方媒體的小記者,就會偷雞摸狗!”你知道,那道墻后面既沒有雞,也沒有狗,只有一架墜毀的飛機和幾十具尸體,一來我覺得自己作為記者探查現場,是負責任之舉,二來倘若門可以走,我何必去跳墻呢?這個人阻止我,當然是體系所致,并非他自己的意愿,我也不該怪他,可是我能做什么呢?難道說謝謝你的侮辱?我當然只能回擊說:“我是小記者沒錯,可是你是大官?你大半夜的蹲在這兒盯著這墻,也不怕凍掉了屁股!你40多歲了連個科長都沒混上吧你!”
  
  你看,我們都在重復著同一句話:“你啥都不是”。我們在寒夜之中彼此仇恨,而問題的根源卻遠在天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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